抱墙

刘慧敏

有时候,我把耳朵贴在墙上,一动不动,一听就是很久。太阳把墙宽大的阴影挤得扁扁的,最后,连我的影子也被挤到墙里去了。
他们说我是个呆子。也许吧。我并不清楚。有时候,我贴着墙根坐着,一动不动。也没有人来问问我为什么?我好像在等待一个人。其实,没有人问我。我只是在等待那个被挤进墙里去的影子回来。她们没有一个回来。每天,我都失去一个影子。每天。她们一个接一个跑到墙里去。我想,我总能等回来一个。只是,我失去了更多的影子。
那天,小丫阿姨顺着那堵墙来了。她来的时候,背着光。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多少年后,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。又过了许多年,我的一个影子从墙里的那头走回来,试图经过那个被小丫阿姨抱过的影子,好让她想起小丫阿姨的长相。但仍然没有。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。即使到了天国,也仍然是一张模糊的脸。我所能记住的,只有影子。
爸爸有时候会顺着那堵墙回来。也许,是顺着那堵墙走了。我不知道,我只看到他的背影。很远很远。多少年后,我的一个又一个影子在埋得深深的墙里回去,看到的也仍然是一个又一个背影。
妈妈说过什么吧,我已经不记得了。不记得的话就是没说过的话。为什么妈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,这么多年,她把话都说给了谁?谁把她的话带走了?谁用她温柔的话语打扮了最初的日子。她怎么能把她的话全给了别人?温暖了别人的一生。我想进入那个珍贵的人生。我的世界根本不是寂静,而是无声。
不过,妈妈给了我一把小铲子。她能为我做的就是这个吧?这是她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了。许多年后,一个又一个影子从墙里很远的地方走来,她们带回一把又一把小铲子,经过我,走掉了。我想伸出手,早早改变其中的一个。不过,没有成功。

小丫阿姨似乎很喜欢弟弟们,喜欢给他们喂饭,喜欢抱着他们。抱着,怀抱,在里面,很温暖吧?很踏实吧?也许,我能挖一个,怀抱。每个人都有过怀抱吧?我想不起来。我不能打扰小丫阿姨的,她是妈妈从很远的地方接来照顾双胞胎弟弟的。那个很远的地方叫老家。是老掉的家吗?小丫阿姨说,老家的房子都坏掉了。可是,我到底是不明白的,小丫阿姨为什么悄悄地抹眼泪啊?我拨弄着她的衣角,她说,想家了。我说,老家的房子不是坏了吗?她说,就想那些坏掉的房子。我不明白。是不是坏掉的房子会掉出一些没藏好的东西,让小丫阿姨担心呢?还是说,走不到的家让小丫阿姨感到格外温暖?
妈妈说,老家穷的很,没什么好丢的。可是,我看不是这样的,小丫阿姨经常抱着弟弟们发呆,也许,她把魂丢了吧。每当我做错事的时候,妈妈总说我,把魂丢了吗?妈妈知不知道,魂可能会自己走掉,不是人的错呢?魂比人更自由,知道哪有好玩的事,魂翻过一面又一面墙,去她想去的地方,见她想见的事物,过她想过的生活。人留在原来的地方,负责占位子。
我似乎隐约知道小丫阿姨的乡愁。我没有去过的老家,不了解那些会碎的瓦片,还有什么竹编的内墙?我想,小丫阿姨担忧的是不是墙坏了,屋顶坏了,屋子里的气味就走掉了呢?屋檐下的燕子一家因为小丫阿姨走掉了,也走掉了呢。当空空的燕巢里飘下最后一根羽毛,老鼠拖走灶前干瘪的包谷棒,姥姥呆呆的坐在破旧的门槛上独自张望,小丫阿姨担忧的就是这些吧?担心再也回不去,担心回去再也找不到。担心跑空的房子,没有影子的墙?担心她不在的日子里跑掉的,本该被她享用的那些时光,现在去了不相干的人那里,被他白白混迹掉吧。那么好的时光,纯净的象空山的鸟鸣,怕那样的时光被另一个女子过掉吧。她想念的终究是粮票以外的东西吧?这些是不是象我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胡乱猜想的呢?

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象一片薄薄的影子,自己的一点荫凉。呆在自己的荫凉里,世界变得小小的。门缝就隐在睫毛中。这个世界不是我能理解的,爸爸妈妈就象他们骑走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两个轱辘子。总是不停地奔波在路上。而我则被规定在一堵墙下。墙看护着我。天黑的时候,小丫阿姨朝着墙的方向喊上一句:丫~头~~,回~家~了~。那声音就溜着墙边弯弯曲曲的飞来,象一个鼓鼓的气球。我抬头望着,月亮圆圆的,把我细细的影子弄折了,黑黑的断在路和墙上,好像一些日子也从很久远的地方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什么东西搞折了。小丫阿姨说过,不用怕,蚯蚓也会断成两截。受伤的它却会拥有两个人生。
人生?那是什么?
就是活着,活出人样来。
人样?人还有其他的样子吗?
活着活着就活走样了。很多人就是这样。
我有点糊涂。也许和这些黑黑的影子一样吧,你怎么跳腾,它怎么跳腾,可是它忽左忽右、长长短短,却不是人自己能管住的。不过,我还是喜欢小丫阿姨喊我的这种声音,感觉自己被人想起,被人惦记,那个时候,我会磨叽一会,脚故意粘在原地,耳朵却象喇叭花一样打开,长长的藤蔓伸到空中,仿佛要扑捉什么。我喜欢那圆圆的飘飘的声音,多么暖和的声音。我总是独自享受一会儿。一直到它焦急起来,有时还会气急败坏。然后,就会有一双手伸过来,拎起我的耳朵。我假装哼哼着。其实,我是喜欢的。一双手适度的揪着耳朵朝一个方向拽,仿佛那个地方没有你不行。
有时候,远远传来喷香的味道,让人的脚底下凭空多了两个风火轮。那是妈妈带回了白面和糖,还有鸡蛋。小丫阿姨一定在炉盖上烤饼干,炉子暖暖的,发出很香很香的味道,天底下最香的味道。这时候,我忘记了墙根下的一切想法和感受,那种太香太香把一切都托起来了,我埋在香味里顾不上往高处望。我眼巴巴的望着一块黄澄澄的饼干,凑近那麦皮一样的金色。可妈妈说,这个留给弟弟吃。她给我两块边边有点糊的。小丫阿姨赶紧说,吃糊的捡钱。我说,妈妈,你怎么不吃?妈妈咽着唾沫说,我不爱吃。我问小丫阿姨;你也不爱吃吗?小丫阿姨就递给我一块大的,说,小姨也不爱吃。大人都是勺子。

我说大人都是勺子,他们只相信亲眼看到和亲耳听到的事。我却知道那并不是真相。那天早上,我跑到屋里去拿小铲子。看到一个弟弟从放倒的凳子腿里爬出来。据说,我就是在这个放倒的凳子腿里呆大的,那时小丫阿姨还没有到新疆来。暖壶就在不远的屋角搁着,我担心弟弟爬到暖壶那里去,就扯着他往凳子里拽。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。屋角的那个暖壶居然自己倒了,碎瓶胆和着开水在地上滩开。弟弟哭起来。这时,妈妈冲了进来。抱起弟弟,甩了我两巴掌。我哭起来。
不是我。
不是你?我亲眼看见你跑进屋子,亲耳听到屋子里的响声。不是你是谁?难道是你弟弟?他还不会走路呢!
就不是我。我哭着。
还不承认!暖壶会自己倒掉?
就是自己倒掉的。我哭。
你再扯谎!妈妈气的巴掌又甩过来。
这时,小丫阿姨把铲子塞进我手里,玩去。玩去。她哄着。
我走了,抽抽嗒嗒拿着我的小铲子向墙走去。发誓再也不去碰弟弟,他们是全家的宝,一碰就会碎的宝。我只要我的小铲子。有它就够了。
我只要我的小铲子。它才是我的伴儿,在那望也望不到头的墙根下,我挖啊挖啊,顺着墙根不停的挖着,仿佛在开凿一条路。
也许,我能找到爸爸,把他的背影翻过来,看见那个让我眷恋不已的笑容。有味道的笑容,墙的味道,粮食从土里长出来的味道。我想把爸爸的笑容从墙上抠下来。我把麦皮放进嘴里,扎扎的。我本以为它会像金色一样光滑,有比金色更明亮的味道。可是,妈妈似乎不喜欢,她看到我的时候,总是把我的嘴捏成喇叭花,象拽花芯子一样把麦皮抠出来:你是狗吗?狗都不吃这个。
有一天,麦皮割烂了我的舌头,她捏着我的嘴吼道:你再吃这个,我撕烂你的嘴。撕烂嘴的味道是什么样的?也是咸咸的、火辣辣的吗?那我已经尝过了。她把一小碗疙瘩糊糊放在我面前,去抱弟弟,好让小丫阿姨腾出手吃个饭。“一点都不让人省心。”她说。我觉得有个虫虫爬到我的鼻腔里,这些大人说话全都颠三倒四。昨天,在墙根还听见妈妈对碰到的一个阿姨说,我家丫头从不让人操心,都自个玩儿。我看着她哄着怀里的弟弟吃饭。我想变成弟弟。我不是弟弟。我没有把儿。我捏着铲子跑到墙边去,我挖啊挖啊,我觉得我能挖出一个怀抱。墙沉默不语,我喜欢墙的沉默。沉默是安静的宽容。就像一个大大的怀抱。怀抱,暖暖的、软软的、象热热的被窝一样。比被窝还要好呢。晚上,睡觉的时候,我总是紧紧的贴着墙。妈妈说,不许贴墙睡,凉。可我喜欢,不知不觉我就会把薄薄的身子贴上去,那是温暖的凉,让人安心的凉。好像一个怀抱。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像怀抱的地方。当我睡着,墙就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宫殿,爸爸就会来抱我。

我顺着土墙向远处张望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?我想,也许下雨就会回来。因为上一次爸爸回来就飘着细细的毛毛雨。下毛毛雨的时候,我特别喜欢呆在墙边。因为那时候,墙会发出特别的香味。就像小丫阿姨从盆里捞出花衣裳用力一抖,空气中立刻开出一朵一朵的小花,散发出清新的水的味道。风把衣裳吹的鼓鼓的,水的味道也清香地鼓起来,好像要把人吸进去。我给爸爸说的时候,爸爸笑眯眯的看着小丫阿姨,小丫阿姨抿着嘴唇把脸都抿红了。就像爸爸把雨笑停了一样。
有一天,妈妈用水泼了爸爸,爸爸端着一盆水追出来,他用力一泼,自己却脚下一滑,一屁股坐在水里。跑在前面的妈妈回身一看,笑成了“比啊基”到地上的西红柿。狼狈的爸爸竟也笑起来。爸爸就是这样,你以为多云该转阴了,他却瞬间一个艳阳天。我看见小丫阿姨抱着弟弟们将头探出门口张望。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把脸都抿白了。
爸爸走了以后,妈妈的肚子又大了。小丫阿姨说,我又要有弟弟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光顺着土墙慢慢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。当时,我拽着她的衣角,仰望着她怀里的弟弟们。我说,小姨,我也要抱。小丫阿姨的声音好像也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她说,我抱着弟弟呢。自己玩去儿。这是我听到的最多的话了。还有一句话我也能倒背如流:你是姐姐,你要让着弟弟们。不久以后,我会越来越多的听到这句话儿了。我捏着小铲子走了。我要去挖一个怀抱,挖的大大的,挖到天边去。

一天,一个阿姨跑去告诉妈妈,别让你家丫头再挖了。墙倒了,砸着孩子咋办?妈妈一边给小弟弟换着尿布一边说,她一丫头片子能把这么长一堵墙挖倒了?那还出息了。我不明白,墙怎么会倒?墙倒了会是什么样?小丫阿姨说,墙倒了就会变成路。路会让人和人相遇,路还会把人带到别处,带到很远的地方去。那里是什么样的?那里又温暖又自由。
于是,我想,我应该把墙挖倒。我花了很多天的时间,把墙根挖了两个小洞,象墙的两只眼睛,我趴在墙根往里望,想看见那条路。我想象中的那条路就在墙里,小丫阿姨说了,墙会变成路。那条路里还有温暖和自由。温暖就是怀抱吧?自由?这个我也知道,就是风。爸爸以前告诉我,象风儿一样自由。可我的眼睛只看见黑,闻到黑,根本没有小丫阿姨说的温暖和自由。
后来,爸爸坐着一辆大卡车回来了。他扶着小丫阿姨的腰想把她凑到大车高高的驾驶室里去。这时,妈妈推开抱着她腿的两个弟弟,一只手一把扯开爸爸,把怀里的小弟弟塞进爸爸怀里,狠狠的剜了爸爸一眼,自己托着小丫阿姨的腿把她凑进了驾驶室。小丫阿姨攥着个小小的包袱,低着头,好像怕发声会割破空气似的,双唇翕动了半天,挤出了一句。
姐,你看到的不是……你想的那样……
别说了。回去好好照顾咱妈。妈妈阴着脸。
小丫阿姨不再说什么,紧紧抿着嘴,苍白着脸看了我们一眼,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。那辆大车,生平第一次跟我们家有关系的一辆大卡车,就拉着小丫阿姨顺着那堵墙远远的走了。墙还没倒呢。

可是墙还是倒了。多年后的一天,我放学回家,看见妈妈对着炉膛抽泣:叫你不要回去,婆家都给你说好了。你偏要回去。回去过得什么日子?我不敢吱声,到屋里去问爸爸。爸爸灰着脸,几个弟弟倚在他膝上。爸爸说,你小丫阿姨没了。为什么没了?她太累了,倚在墙边想歇歇,墙倒了。墙倒了?我透过敞开的房门望着凉棚下炉灶前妈妈一抽一抽的肩膀,就像火塘里被风鼓动的火苗,而早生的白发在火中无力的挣扎。我慢慢走过去,我想,去拥抱妈妈伤心的肩膀。我想告诉她:小丫阿姨不是没了。墙倒了就会变成路。路伸到远方。小丫阿姨顺着那条路到温暖自由的地方去了。在那里,她会遇到想见的人,做喜欢做的事。可是,这时候,妈妈用袖子一抹脸。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说:收拾饭桌去,别磨蹭。叫你爸爸和弟弟吃饭。我默默的走开去。活着的即使悲伤,也不会改变什么。
晚上,从爸爸妈妈的房间透出几句话:小丫的两个孩子咋办?
我们也是勉强吃饱肚子,能咋办呢?
咱们孩子都是小丫帮衬拉扯大的。
把家里攒的一百块钱寄给孩子他舅吧。给孩子买奶粉。给他爸怕又赌掉了。
原来,穷也是一堵墙。夜里,我紧紧地贴着墙,想把身体挤进墙里去。我相信,在墙里我能再次遇见小丫阿姨,辨认出她那张模糊的脸。我愿意丢掉我的小铲子,让她牵着我的手走上她告诉我的那条路。

多年后,我参加了工作。有一年,有了路过老家的一个机会,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天,但我非常激动。我让妈妈打电话给从没见过面的舅舅,告诉他我想见见小丫阿姨的两个孩子。妈妈说,舅舅会叫他们去家里。妈妈说小丫阿姨的儿子在一家工厂打工,虽然自己没钱读书,却在供妹妹读书。妈妈说完这话,我们都很沉默。小丫阿姨走的时候,他们一个三岁、一个一岁多。两个孩子都是小丫阿姨在地头生的。小姨夫是个赌棍。真不知,他们是怎么长大的?
这一天终于来了,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年,见到小丫阿姨的孩子时,要笔直的走过去,笔直的走过去,走过去去拥抱他们。我站起来,死死的盯着要打开的门,要笔直的走过去,笔直的走过去,走过去去拥抱他们。小丫阿姨的血脉。两个比我要小七八岁的孩子。他们知道吗?他们的妈妈在我寂寞而自卑的童年,留下了一种香味。现在,我把它带来了。虽然,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么香的饼干。我还是搜罗了一袋各种品牌的饼干。我还带来了一点钱,是我工作后悄悄存的,就装在我的裤子口袋里。我想,我的脸一定很白,绷的紧紧的。但我顾不得想,甚至没有想到预先排练的温馨的笑颜。门打开了,两个孩子。可是,站在门口的是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,真高啊,比我高出两头,妹妹也比我高,虽然都瘦瘦的。先是手忙脚乱的换鞋,接着是客气的递上带来的水果。他们相互说了几句,我听不懂。老家话我听不懂!接着是按老家的规矩坐到餐桌上,接着是舅妈呵斥小孩子没规矩之类的声音。因为我听不懂老家话,他们又说不好普通话。整个饭桌除了舅妈的呵斥声,碗筷和咀嚼声,就是舅舅不停给我捡菜,却只是对他们挥挥筷子说:叨菜、叨菜。饭吃了一半,他们就起身了,举了举代酒的可乐告辞了。好像说是还要上班上学之类的,我听不太懂。他们走后,我低下头才发现,我的左手一直紧紧的攥着那袋饼干,手指都攥白了。这时候,我才想起来,钱还在我的裤子口袋里。舅舅问我,好像是晚上还想见哪家亲戚,带我去的意思。我摇摇头。我去见谁呢,虽然他们血管里可能流着一部分和我相同的血,但是在以往的日子里,我没有参与他们的喜怒哀乐,没有和他们走过哪怕一小截路,我甚至听不懂乡音。我顺着一条自以为小丫阿姨指给我的路来到这里,却不知道原来路也会翻身为墙。现在,在被称为故乡的地方,我被一堵一堵的墙隔开,而我忘了,在我来时的路上,我早已失去了我的小铲子。